「現在想想,覺得可以永恆的那瞬間,真的是非常幸福。」男人對你說。「如此天真,懷抱著夢想,以為未來永遠不會改變,以為一切都能留在掌心。」
男人看了自己手腕上的束縛,他說。「如果能夠,一直天真下去就好。」
過了強制休養的三天後,阿倫回協會上班,愛瑞克也結束陪睡的工作。不過,阿倫拆紗布的時候,愛瑞克倒是跟去了。
爪痕從阿倫的肩胛骨往頸子的部份劃開骨肉,在左肩留下三道血疤。看著那個傷口愛瑞克皺著眉頭,這小子的誘敵也太危險了吧,他有問過阿倫當時的戰況,因為視線不良一直揮空,所以他逼近害獸讓對方利爪入骨才奪回靈魂。
「拜託你下次用點別的戰術吧。」看了那傷口,愛瑞克不知道要稱讚阿倫使命必達還是有勇無謀,他抓抓頭髮無奈地說。
「我會參考前輩的戰術;如果前輩有戰術讓我參考的話。」阿倫說,準備穿上襯衫。
「阿倫,這裡怎麼了?」愛瑞克盯著阿倫白皙胸膛上,一道淺色的疤。「什麼時候受的傷?」
「這裡嗎?」阿倫撫著胸口,他說。「成為死神的徽章。」
「挺勇敢的。」愛瑞克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,沒再追問下去。
「前輩你的呢?」阿倫扣上襯衫,開口。
「我的?」愛瑞克沒想到阿倫會這樣問,「怎麼突然提起。」
「既然前輩都看了我的,我應該也可以知道前輩的『徽章』吧?」阿倫嚴謹地扣好領結,套上西裝外套,轉身看著愛瑞克。
「我以為你已經看過了。」愛瑞克在醫療班床上坐下,指著自己綁頭髮的髮辮,告訴阿倫。「我從來沒藏過,不就一直在這裡嗎?」
「咦?」阿倫湊近愛瑞克,這才發現在他獨特的髮辮之下有著大片舊傷痕,覆蓋了頭皮卻巧妙地隱藏在愛瑞克的髮辮下。「這是?」
「戰爭的時候,我是領軍的人。」愛瑞克聳聳肩膀,他說。「因為戰敗,為了保全我方的人,所以……」愛瑞克比了雙指模擬槍枝的模樣,唱作俱佳地指著自己太陽穴重現當時壯烈模樣。「就這樣,再次醒來的時候這大片的傷可嚇人了,後來才想出用這方法來掩飾,看起來很帥氣吧?」
「……好重的傷。」阿倫捧著愛瑞克的臉,仔細看著耳朵上方半邊頭皮,滿佈著傷痕。「痛嗎?」「綁辮子的時候挺痛的。」愛瑞克歪著臉,輕鬆地說。「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,只留下這個傷,其他事情我早就忘了,當然,也不會痛了。」
阿倫看著愛瑞克的臉,突然鬆手一把環抱住他。
「咦??」愛瑞克愣住,沒想到阿倫有這意外之舉。「阿、阿倫?」
「就算痛,前輩也不會說吧。」阿倫沉聲說。「前輩什麼都不會說。」
「我這把年紀還哭哭啼啼喊痛,不是很沒樣子嗎?」被阿倫摟在懷中,愛瑞克有些不知所措,雙手不知道要回抱住阿倫還是推開他。「早就不痛了,真的。」
「哪天就算痛了,你會告訴我嗎?」阿倫低聲說。
「咦?」愛瑞克簡直傻了,沒想到阿倫會這樣問。
「我說,哪天前輩要是痛了,你會告訴我嗎?」阿倫退開自己,雙手捧著愛瑞克的臉,他又慎重地問了一次。
「痛了要告訴你?」愛瑞克覺得阿倫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,但是連在一起卻讓他十分困惑。
「前輩總是什麼都不說,默默關切著大家不是嗎?」阿倫嚴肅地說,「這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裡,你以為沒有人知道嗎?」
「不,我、我沒有你說得那麼好……」愛瑞克簡直拿阿倫束手無策,這種比表白還要讓人害羞的坦白,阿倫講得臉不紅氣不喘地,聽的人倒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「阿倫先放開我吧?我的臉快被你抓傷了。」
「你先答應我如果你痛了,會告訴我。」阿倫沒鬆手。
「我、我會啦!」愛瑞克無法可退,有種被屈打成招的感覺。「我答應我一定會告訴你,放開我啊!」
「真的?」阿倫緩緩鬆開手,又問了一次。「真的?」
「真的,真的。」愛瑞克小心翼翼退開自己,怕阿倫又抓上來。「我保證!頭髮痛、眼睫毛痛、指甲痛都會告訴你好不好!」
「前輩答應我了喔。」阿倫收回手,像是得到一個珍貴的承諾,露出滿足的笑容。
愛瑞克突然覺得,就算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,看到那樣的笑容他也得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愛瑞克想,好像也不壞呢。
上班,執行任務,打報告交報告,下班。
無聲無息地,百年就這麼過了。
補了新人進來,又調動幾位前輩,死神派遣協會依然這樣運作著。
威廉跟克雷爾沒變過,阿倫也是,愛瑞克也是。克雷爾總坐在一旁擦紅色指甲油,羅納德總站在女同事的旁邊閒聊,威廉推推眼鏡趕著大家快去工作,要大家快交報告。
有時候愛瑞克站在辦公室裡回頭看,總能迎上阿倫的視線,然後阿倫對他一笑,如此真誠又善良。愛瑞克總想著,有一天他會告訴阿倫,他的存在如此純粹又完美,就像一道光芒照亮自己百年來漫長的漆黑人生,對自己有多麼重要。
人生那麼長,似乎這樣也不錯。
愛瑞克笑了。
他遲早會告訴他的。
當愛瑞克聽說阿倫第一次,不,第二次昏倒的時候,他的反應很平淡。
金髮小子羅納德.諾克斯正在辦公室裡面宣傳著聽來的消息,愛瑞克只是抬抬眉毛。
「那小子又沒有好好睡覺了吧?」他翻過手上的報紙,笑嘻嘻地說。「我以為他已經戒掉失眠這習慣了呢?」
「威廉,我來交報告。」愛瑞克到管理課繳報告,看著威廉正在給阿倫的病假證明蓋章。「阿倫,你也來了啊,人好了點嗎?」
「是的。」阿倫點點頭。
「別動不動就昏倒,摔了你那張帥臉會讓女同事怨恨的。」愛瑞克拿過威廉蓋好的報告敲了下阿倫的頭輕聲說。「已經很久沒聽說你失眠了不是嗎?」
「我睡得很好。」阿倫說。「昨天突然胸悶,喘不上氣才會突然昏倒,經過休養之後已經無礙了。」
「沒事就好,自己身體多照顧些。」愛瑞克點點頭,向威廉行個二指禮,跟阿倫一起轉身離開辦公室,錯過了威廉鏡片後一閃而逝的複雜眼神。
「多吃點。」那天晚上愛瑞克找阿倫一起吃晚餐,兩人一落坐,愛瑞克就豪邁地點起菜來。
說豪邁,是真的豪邁,洋洋灑灑點了五六樣主菜,服務生手忙腳亂地寫下。
「前輩,待會還有人要來嗎?」阿倫看著陸陸續續端上桌的主菜,包含各種肉類放了滿桌,忍不住發問。
「沒啊,就你跟我而已。」愛瑞克拿起桌上的菲力切了一大塊夾到阿倫的盤子,然後把剩下的放到自己盤裡,接著炸魚條又是半堆。「多吃點魚,對身體好,還有薯泥,澱粉也很重要。」兩大球的馬鈴薯泥啪呲地落在阿倫盤裡。「別忘了蔬菜一定要吃!」花椰菜紅蘿蔔都上了盤。「好了!快開動吧!」愛瑞克將堆得像山高的綜合拼盤推到阿倫面前,開始料理自己眼前那堆。
「……前輩,這也太多了吧?」阿倫拿著刀叉,不知道從何下手。
「你胸悶嘛!多吃一點補身體!」愛瑞克用他一貫粗曠豪邁的吃相開始料理眼前的食物。「這樣夠嗎?不然我再切些給你?」
「不不不,這樣太夠了。」阿倫馬上挪開自己的盤子,很怕這堆食物又繼續增加,開始專心地消滅食物。
阿倫的食量真的只是一般般,他很努力均衡地吃掉紅蘿蔔、花椰菜、一些炸魚條跟菲力,幾口薯泥他就不得不放下刀叉了。「前輩,我吃飽了。」
「吃飽?」愛瑞克早就吃完桌上其他食物,看著阿倫盤子裡的高度,他伸手撈過阿倫的盤子開始替他切肉。「來,再吃一點。啊?」
啊?阿倫沒被餵過,看著眼前那塊肉感到困惑。
「吃啊?」愛瑞克笑得十分開懷,他說。
阿倫楞楞地張口咬下。
「你看,還是吃得下吧!」愛瑞克笑了,又開始埋頭切肉。「來來,吃點魚吧!」
「前輩,這個……」「薯泥好吃,別錯過啊!」
「我吃飽……嗚!」「多吃蔬菜對身體好!」
「那個……」「別囉唆,吃就對了。」
看著盤子裡又少了一半的食物,對面的阿倫看起來也一口都不願意再吃了,愛瑞克終於心滿意足地幫阿倫吃掉剩下的食物。「身體要顧好啊,多吃多睡身體才會好,我決定了,今天起每天晚上我們都一起吃飯吧!」
「每天、每天都要吃這麼多嗎?」阿倫臉色發白,語帶困惑地問。
「多?怎麼會呢?就這麼決定了。」愛瑞克沒管那麼多,他決定的事情不會再更改。
從那天開始他就盯著阿倫吃飯,阿倫無論如何推辭保證自己會好好吃飯,都抵不過霸道的愛瑞克,這對胸悶有沒有幫助阿倫不知道,但是對自己的體重很明顯是種考驗。
長久來與滿室歐石楠共進晚餐的阿倫從來不知道,原來用餐可以充滿笑聲,還有那些永遠過於豐富的菜色。每次吃完飯後,愛瑞克那一臉得逞的笑容實在是太讓阿倫印象深刻了,為了得到那個笑容,阿倫認命地在愛瑞克所在的餐桌坐下,進行食物的攻防戰。
阿倫原本以為兩人的晚餐會這樣一直持續下去的。
他真的這樣以為。 |